【朝比奈まふゆ】水中月破碎以后

2025/1/10
2627 字
# 朝比奈真冬# 世界计划# 同人

「文拉法辛给你加到每天三次吧,奥沙西泮从半片加到一片,拉莫三嗪还是每天一片。晚上入睡困难的话就吃一颗佐匹克隆,但别天天吃,吃多了就没效果了。」

朝比奈真冬坐在诊室里,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作为本校学生,她两年前就是这里的常客了。那件事以后,25时的旧友们渐渐淡去了联络。自从如母亲所愿升入东大医学部,曾经的高岭之花在强者如云的环境下终究再难鹤立鸡群。如果说一二年级的前期课程,她尚且能够凭借聪颖的天资和扎实的基础名列前茅,那么三年级开始的专业课则是让她明白了,他人口中的所谓天才亦有力所不逮之事。

倘若十年前的自己发问,你现在是否依旧怀揣有成为护士的梦想?真冬大约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哪怕人生中的每个岔路口都是自己作出的选择,有多少人能面对现实依然初心不改;更何况如今的自己,已经与幼年那个病榻上的小女孩分道扬镳了太久太久。她有时也会怀疑,如果自己不曾遇见奏,是否就会按照母亲划定的路线行走,如行尸走肉一般过完一生呢?可惜没有如果,比不曾得到更可怕的是,得到再失去。

水中月破碎的那一天,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也回想不起了,只知道群组成员的最后上线时间一个个冻结,「无人的SEKAI」也渐渐变成了无人的「SEKAI」。她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联系其他人,然而,在巨大的阴翳之下,社团的活动始终无法开展。最终,随着大学招生考试的迫近,众人心照不宣地停止了活动,至此,「25时、于Nightcord」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我居然就这么过了四年多了。真冬走在从医院回公寓的路上,一边这样想着。新年刚刚过去,路边小店的装饰尚未撤走,但阴沉的天空和萧瑟的寒风为目中一切景象都蒙上了一层悲凉的气息。正月的东京气温接近冰点,在这种环境下选择步行算不得什么良好体验,不过想起「你要多出门走走」的医嘱,今天也就走这么一回吧。

刚上大学的时候,母亲曾劝说她就住在家里,毕竟地铁通勤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确实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然而,真冬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反过来利用了母亲的期望,以「老师可能会临时找我」、「医学生实习可能要去急诊」这种理由,在学校附近租下了一间公寓,算是在母亲眼皮底下有了可以喘息的余地。当然,每周一到两次的「照料」还是逃不掉的……推开公寓的门,今日没有母亲到访的痕迹,真冬松了口气。

尽管被诊断为抑郁症和焦虑症已经两年了,但她仍未告诉母亲这件事。仅仅只是想象母亲发现被藏起来的药物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就足以让她不寒而栗了。将装满药物的包放在一旁,真冬转身在床沿坐下,仰倒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出神。这学期即将结束,而下学期将要到来的则是临床实习……

思绪至此仅仅两三秒,她就发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愈发响亮,而天花板则好像在逆时针螺旋着离自己远去;细密的汗珠从背后缓缓渗出,继而又蔓延向额前和手心;在自己尚未注意到的时候,呼吸已变得急促又深沉,每次起伏都撑得肺脏生疼,但即使如此,窒息感仍然顺着胸腔向上攀爬,钻入脑干。她想改变一下姿势,然而哪怕挪动似乎都是不可能之事,大脑徒劳地发号施令,身体却纹丝不动。

吃药,不行,必须要吃药,劳拉西泮放在床下的抽屉里。那是上次去医院的时候拿的了,还剩不到一盒。对于劳拉这种急症用药,真冬每次即使恰好吃完也会新拆封拿出一板放着,为了避免遇上今天这种情况,连包装袋都撕不开。她慢慢从床上蹭到地上,靠着床沿支撑身体,将抽屉拽出一个缝,手探进去,从一沓证书、成绩单和纪念品的最底部抽出一板白色药片。她知道母亲会让这些东西乖乖躺在抽屉里,因此相较于其他地方,药放这里比较安全,也容易拿到。

舌将一粒药卷入口中,送到舌根下。这一阵并不剧烈的运动后,腹部传来痉挛,而汗水已经濡湿了内衬。真冬向一旁歪去,蜷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按压着腹部,试图缓解一些疼痛,同时压迫胸部以抑制过度换气。感谢舌下给药途径,她想,不然自己这幅状态还得去倒水喝,实在颇有些折磨了。常言道久病成医,而以自己医科生这身份,这两者岂不是相辅相成?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了一下。本科生的精神病学和药理学并不会考到如此细枝末节,但自己倒是对这特定几种症状和药物熟稔于心了。

惊恐发作的人对时间总是没有概念的,也许是药物发挥了作用,真冬终于勉强可以站起身来。她摇晃着将自己摔到床上,换了个稍舒适一些的仰卧位,重新开始思考起了之前所想的问题:下学期就要临床实习了。虽说实习的恐怖传言确实在低年级学生间传得经久不衰,但对于每年大多数升上五年级的学生来说,这总归是必须要经历的一环。

对真冬来说,她对医院的恐惧并非三两日锻成的。虽然现在去精神科开药已行云流水,但整个流程应如同齿轮啮合,与脑海中的记忆分毫不差,双脚也不可偏离路线一步。倘若这其中稍出些许差错,譬如遇上临时停诊换了个不熟悉的医生,或甚至是诊室换了个装修,都难免迎来一阵天旋地转。单单只是构想这个场景,刚被压下的惊恐好似又要卷土重来,她赶紧摆摆头,长出一口气,试图换个思绪。

真冬觉得对自己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仿佛看到了将来自己依赖着苯二氮䓬药物苟延残喘,拖着这具躯体坐在诊桌后方的场景。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总是有些刻意地在回避临床实习的消息,尽管身边的同学常常向前辈打听经验,如何抵挡科室主任的百般刁难,尽管母亲常常催促自己提前做准备,主动联系经验丰富的导师。然而,自己这样一个踏入医院就自身难保的人,再去科室轮转岂不是天方夜谭,更别提曾在生化课上的那般经历,若是在实习时再来一遭,恐怕是吃不消的。

那是三年级的事,渡边教员正对着幻灯片上的糖异生转化图滔滔不绝,不过话语却没有钻进真冬的脑子里。她的身体坐在教室中段靠走廊的墙边,是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位置。似乎从上课后的第一句话开始,自己便再没有理解过文字中编码的信息,尽管每个音节都听得真切,但音节与音节之间的边界却那样模糊,幻灯片上的每个字都散落开,找寻不出一点联系。渐渐地,声音愈来愈遥远,幻灯片也糊成一团,黯淡下去。寒意和黑暗如同迷雾将自己环拥,身体似乎在颤抖,但若试图变换个姿势,又发现实则肌肉早已麻痹,牢牢扎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真冬放弃了挣扎,她觉得这里黑暗又光明,冰冷但温暖。渡边教员的声音仍不绝于耳,不过已经化为泡沫一般的朦胧,麻痹的不是自己的肌肉,而是这片世界和外界之间玻璃质的厚壁。

她在这里悬浮,她在这里沉睡。

等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听力再次恢复真切,渡边教员仍在滔滔不绝。真冬眨眨眼,观望一下四周,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世界,原来自己还在生化课上。轻轻点击手机屏幕,距离上课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有余了,看来中间的课间休息自己也并未觉察到。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了这么久,麻痹感此时才传遍全身。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轻轻靠在墙上,等待下课铃声的响起。

思绪重新回到此刻,天色已经全黑,看来自己在床上躺了至少三个小时。真冬撑起身子,双脚重新踏回地面,走到窗沿,看着夜空下笼罩的阴云。

「明天,又该怎么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