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暁山瑞希】水中月破碎之前

晓山瑞希在走廊上奔逃,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不规律喘息。急切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但她不敢回头,怕对上那双温柔又坚定的眼。走廊如同希区柯克一般拉远又迫近,无形的魔爪好似从后背伸来,自己所能做的只有不停下脚步,才有可能逃离深渊。深渊?什么深渊?倘若此时有人这样问她一句,她想必是哑口无言的。从目睹天台上对话的那一刻起,她的理智就并未占据过上风;驱使她双腿的更是近乎本能般的直觉——逃离未知,逃离自己一直为了欺骗自己而构想出来的那个,灾难般的审判。

瑞希曾不知多少次构想过,自己的身份被25时的友人——尤其是绘名——意外揭露的场景。是学生证无意掉落、还是学校活动信息公示、又或是共同认识的人透露、甚至是路遇警察盘查……尽管辩解言辞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但从未有一次预演以尚可接受的结局收场,因此她并不期盼所所做的准备哪一天能够用上,遑论是在今天——一个若是平安度过以后那些说辞再也不会被用上的日子。百千句话语冲上喉头,又被逐一压了下去,不甘终究无法盖过恐惧,她没有停下脚步。

已经跑出很远了,绘名应该不会追上来了吧。瑞希在路口停了下来,裹挟着噪音的空气急促地冲刷着上呼吸道。工作日晚高峰的涩谷全向十字路口不会瞥视任何一个人,即使是一个奔跑力竭的女高中生;西边的高楼一刻不停地蚕食落日余晖,急切地宣告昼日的终结。尽管体力已经不再能支撑瑞希跑起来,她仍尽力加快步行的脚步,只有这样,她的大脑才不会有余裕去回忆那段对话。

回家的路走了多久,一切就沉默了多久。推开房门的一刻,昔日温馨的粉色小屋如今看起来却是那样扭曲。无面的人台在暗影中讥讽,架上的粉底液咧开嘴嘲笑。她想要躲避,想要反击,但目之所及之物无不在提醒她:你是怪物,你是异端,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你的心理建设挡不住别人的一句玩笑话,你的所作所为无比懦弱,你——

再也回不去昨天了。

瑞希试图抗拒这些声音,她用力地左右甩动脑袋,但这除了让她晕头转向以外,并不能将任何的声音甩出脑海,反而伴随着晕眩,寂静中的嘈杂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意识淹没。面对如此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她束手无策。瑞希跪在床前,脖颈压下,将眼鼻口封入被絮,双臂则垂在身体两侧,手背杵在地面,折成直角。不规律颤动的身体似是抽泣,又似是挣扎。她凝固在那里,宛如一尊怪异的塑像,无言的泪浸湿了被单,温热了脸庞。

城市迈入了夜晚,高悬的明月冷眼俯视街道与楼房,在床尾洒下一片明亮。瑞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仿佛就只是恍惚了一刹。她缓缓抬起头,颈椎却如干枯的齿轮一般滞涩,吱嘎作响。她试图站起身,小臂勉强支撑着床沿,双腿却因为麻痹而使不上一丝气力,只能用身体缓缓向上蹭,倒在床上。瑞希的目光涣散地投向天花板,黑暗中眼前却有数不清的白点在跃动;耳鸣的啸叫似乎要刺穿大脑,在神经元的间隙左冲右撞。

她闭上了眼。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看到了绘名向奏介绍Dear Ribbon的新品,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靠近,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看到了其余三人在运动会上有说有笑,自己却只能独自前往赛场。她看到了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无人的SEKAI」的无限灰色之中,自己却已经再也找不到前往SEKAI的办法了。

再度睁开眼,已是午夜26时,繁忙的街道逐渐重归于宁静。瑞希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想要消失」这个念头第无数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却比曾经的每一次都更清晰,更触手可及。她没有带任何东西——手机或是钥匙——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深夜的涩谷相较于白日里人流稀疏了不少,但仍在营业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与街道上的路灯和车辆一同,将天空混成一片灰蓝色。来往的行人三五成群,或是刚刚酒足饭饱,抑或是准备赶赴下一场夜生活。这个场景看起来很适合放在PV中的间奏过场……对于自己的这个念头,瑞希不禁苦笑出声来,这种灵感再也不会有付诸实现的一天了。擦肩而过的行人有男有女,所有人面上都带着笑容,除了自己……一阵恶心感从消化道底部翻腾,呛得她停下脚步干呕了几下。

移动目的地是四人经常一同逛街的商场。那里的楼层足够高,并且以无数的回忆作为自己与过去告别的花火再合适不过了,但首先,自己需要能走到那里,愈靠近商业区,灯光就愈是令人目眩。瑞希从未觉得这个地方如此陌生,仿佛自己是立于汹涌河流中央的一根立柱,周身的空气完全凝固,连踏出一步都仿佛要耗尽气力,但身边的所有人都不会在意,如同河道中来来往往的行船不会在意桥墩怎么想,一切仍旧照常地运行。

商场的大门已经关了,但瑞希记得有一个侧门是全天开启的。那是有一次四人逛街到很晚,去吃了一顿夜宵,结果聊天太过投入,发觉时间已晚时,已经过了24时,索性直接待到了25时再散场,离开商场时走的就是这个侧门。瑞希熟练地找到了电梯间,按下按钮,轿厢门应声开启,电梯里映出的是一个眼眶通红,面容憔悴的少女。她迟疑了一下,垂下了眼帘,踏入轿厢之中,按下顶楼的楼层按钮,静待厢门关闭。

或许是这个电梯人迹罕至的缘故,照明暗淡且闪烁,寂静中钢索的咔哒声和电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没有留给瑞希太多发呆的时间,电梯门再次打开了,上千平米的黑暗中只有应急出口的绿灯和任何时候一样明亮,勾勒出弯曲的墙面。她离开电梯,随着轿厢门关闭的声音,这片空间这里彻彻底底属于她了,至少此时此刻。

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依然能分辨出,斜前方的那家是曾经一起吃过的餐厅,楼下右侧那家是和绘名一同逛过的饰品店。可如今它们都藏匿于阴影之中,闭门谢客,就如同自己再也迈不出那一步一样。明天它们会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照样迎接前来的客人,但那些,都与自己无关了。

瑞希沿着应急出口指示灯的方向,缓缓挪去。绿色是生命的颜色,这些指示灯承担着在灾难时引导人员撤离的重任,而今天,它们将首先引导一个灵魂脱离世间的桎梏。穿过一条隐蔽的走廊后,瑞希到了楼梯间,这里有一扇窗。站在窗前,涩谷全向十字路口的景象尽收眼底,稍远一些的地方,还能看到神山高中。她借着身体的重量推开玻璃窗,缺少润滑的刺耳摩擦声回荡在上下贯通的楼道里。她闭上双眼,感受这夜里的凉风,心情似乎舒缓了一些。

对,对,就是这样。这个承载了无数自己美好回忆的地方如此温柔,而反观这苦难的世界……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心情舒畅一些之后,似乎双臂都更能使上劲了。

瑞希在窗沿撑起身体,再向前倾去。

明月依旧高悬。

随着一块鹅卵石坠入湖心,水中月碎成闪烁的涟漪,向四周散去,久久无法平息。